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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莉,阿尔啊,阿尔他……”
阿尔将深埋在双臂中的头缓缓抬起。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爱德的额头上,微微发怔起来。很久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整个人像是被手下滚烫的温度所淹没,浸泡在持续升温又略显湿润的情绪里。耳旁快要被安静的声响磨出茧子了。他正在等待着,被巨大的汹涌潮水瞬间不留余地的吞噬干净。
“哥哥、我在这里。”
阿尔落下沾上汗水和热度的手,紧紧握住爱德无力地搭在床边的手。
一如琐散的记忆储蓄罐里曾经显露出的那个熟悉动作,现在终于可以感受到角色互换后的不同感情。
投在交织于手指间的影子突然变得模糊不堪。像雾水一样。原本形态美好的轮廓仿佛随时都会崩塌而不复存在。想到这里,眼角突然有种透明色液体分外想向外挣扎溢出。
阿尔紧了深深紧握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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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艾尔利克又恢复成了悲剧之前的爱德华•艾尔利克。
阿尔方斯•艾尔利克用尽一切办法想让他变回原来的自己,对外界感兴趣,把他人放在心里——却始终没有成功。
在他心底的某个深藏的位置上,好像一成不变地空白着。
无论谁来填补这块残缺的空白,都不会满意地使爱德重新绽露出尘埃之前向日葵般的微笑。
“哥哥,早餐做好了喔。”阿尔准时在早上八点,阳光刚好充足地照到爱德还很满足的睡脸的时,敲门叫醒他。
“真是的,哥哥都这么大了还要睡懒觉……”
然后爱德迅速翻起盖在身上柔软的毛毯,奋力地冲自己的弟弟叫道:“都这个时
候了你才叫我!”说完会立刻匆忙地换上那件总不变更的白色衬衣,一边嘟囔着“糟糕,今天还要帮格蕾西亚小姐送东西”一边跑下楼。
全然不顾从楼下传出“哥哥!那样踩踏楼梯迟早会坏的!”的斥责。
直到爱德再一次喝到熟悉又纯正的咖啡,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这么任性地度过了好几年。
没有任何借口和理由来选择某些事情。而且他还是无法逃避有个人已经不在的事实。尽管自己的眼前有一个相貌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来代替那个人做一模一样的事情。他始终不能接受一些在内心默认和承认的东西,它们已经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而难以从中砍段或移植他方。
而因夏而生的暖绿色树叶葱葱郁郁遮掩住一片看不见的枝干。
只有自己才看得最清楚。
不存在就是不存在了。
现在眼前的是,自己期盼多年的,活生生的,弟弟。
阿尔方斯。
“阿尔……”
“啊?”
“算了,没事儿。”
所以每天早晨起来看到忙碌的阿尔和曾经熟悉的身影重叠,总有那么一瞬的冲动。
爱德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临走前,阿尔突然穿上外套跟了上来:“哥哥,我也想去帮格蕾西亚小姐,所以让我也跟去吧!”
爱德这时候才会想起来自己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固执的弟弟。有一个总不服输地要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
现在又有什么不一样?
只不过当年的盔甲换作了现在的少年。
“不要啦,我自己就行啦。”爱德推了推一脸认真表情的阿尔。
阿尔愣住了。爱德却顺承地轻轻推开门。
自然地好亲切啊。还有哥哥一脸放心的笑容。简直要渗透整片明媚的阳光了。
可与那些明媚又温暖的笑容无关,阿尔心底竟泛起一层莫名其妙的伤感。经历的无数个岁月就这样被轻易被人几秒移除。更像是新鲜地周旋一圈新世界却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原来的世界。
总觉得这样的哥哥,一点也不让人放心。
“等我回来,你自己一个人也做得来吧。”
仿佛自己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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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某一天突然发现哥哥的头发长了许多。
“哥哥,头发是不是太长了,需要剪一下吗?”阿尔小心翼翼地问着,生怕触碰到什么敏感又脆弱的事情。
“唔、嗯……”爱德含糊的应答着。他象征性地用修长的左手抚了一下已经可以披到肩膀的辫子。但在这个短暂的动作之后便没有了下文。
阿尔微微皱起了眉头。
很久以前就听说过男孩留长发可以许愿。哥哥的长发这一次留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故意无视。却刻意地明显。
难道仅仅是为了许愿可以再见到那个人吗?
“哥哥,我们去游乐园玩吧!”
“不要。”
“啊……为什么啊?明明现在是夏天啊!夏天就该挥洒汗水嘛!”
“会弄一身臭汗,脏死啦。”
“什么嘛,再不运动,哥哥你都赶不上我的身高了!”
“……闭嘴啦!小心我揍你喔!”
阿尔露出一脸别扭委屈的神情。
“……好啦好啦,真是败给你了。”
“噗……哥哥这个样子的表情好可爱啊(心)~”
“我的拳头要上你的脸上喽!”
午后阳光渗透半边透明的玻璃窗,爬上早已泛黄的地板。
爱德看着在自己的面前舒服地伸着懒腰的阿尔,突然想起人影空缺的那些日子。脸颊微微发烫。时间短暂的却像划过一条长长长长的隧道,天空也只是在几秒内浮过几朵灰白色棉絮状的云彩,暖阳晒得窗边远处的摩天轮熠熠发光。
好像总有人在期待摩天轮转到最高点时和恋人的一个亲吻,或,许下一个愿望。
那个人,那个时候。
温柔地说着同样的话,邀请自己一起去游乐园散心。
清澈的钴蓝色瞳孔里只有善良的诚意和一份小小的期待,但很坚定,很执着。爱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自己不小心掉进了这片碧色的湖泊中。
直到自己用力攥紧的左手心快要被指甲扣出一大片淤血,他才记起还要回应这片空洞的宁静。
“好啊,明天一起去吧!”
自己明明答应地很舒心很开心。
切换成现实的现在,却像在巨大的炼狱中挣扎。
“哥哥,我们明天就去吧?”
爱德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阿尔方斯。
阿尔方斯。
我的弟弟啊。
“好啊……明天,一起去吧。”
第一次,爱德注意到,故意把头发留得很很长长,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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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不要。那种游戏只适合给女孩子们玩啦。”
“哥哥……去嘛去吧……”
“不要推我!”
“哥哥现在这个样子,”阿尔说着,自然地绕到爱德背后,迅速解下系在长长金发上的黑色丝带,“只要把头发放下来,就是女生啦~”
“把发带还给我!阿尔!你简直越来越不像话了!戏弄你哥哥就那么爽么……!”
“是哦,是很爽哦。哈哈……哥哥你够得到的话就给你!”
阿尔顽皮地笑着,爱德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即使伸直胳膊也够不到阿尔微微曲臂的高度。
好像,心的距离也开始像这高度一样慢慢被拉长。
阿尔微微低头,温柔地看着爱德。他发现哥哥垂下的刘海挡住了他的双眼。他想也没想地就伸出另一只手替他将长发轻轻用手指拨开。
爱德却在露出双眼的瞬间把头撇了过去。
“要去就赶紧去。”
阿尔看着疾速向前走去的爱德,被拉长的影子瞬间覆盖了咽在喉咙里的短句。
登上摩天轮,看着远本和自己水平的事物慢慢被降低在了脚下的位置,大片的绿色植物充斥了整片视野,那些细小的东西,终于再也看不到。
爱德一直把下巴搭在支撑起的左手心里,散落的头发顺从的沿着脖颈到肩膀再到胸前,偶尔有几缕发丝被汗水沾湿贴在娇好的脸颊上。这使原本一直在看爱德的阿尔害羞地和他看向窗外的同一方向。
不过偶尔会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一下哥哥。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看窗外一动不动的样子……
一句都没有说……
哥哥到底在想什么?
阿尔偷瞄的眼睛突然迎上了爱德直视的目光。
“快要到最高点了。”
“……哈?”
像迎接一场巨大的盛礼,机械带动客仓向上转动摩擦产生的咯吱声从脚下传来,爱德低下头看自己两只不同模样的手掌,刹那安静的如同一朵听不到死亡声音的植物。
时间短暂静止。
阿尔望着爱德轻出了声。
然而支撑因为到达顶峰的最高点突然的震动发出明亮的声响。湮没了一句。短短的。隐藏好多年的。小小的。阿尔的。愿望。
哥哥的愿望呢?
爱德虔诚地抬起头,再一次直视阿尔。
咯吱咯吱。匡匡匡。嗵。几秒达顶的瞬间幸福。
乐园。乐园。
欢乐欢乐欢乐的乐园。
头顶晴空白云大鸟轻轻飞过。
轻盈地点着心底里最脆弱的部位,微弱地蔓延成一朵永恒花的轮廓。
“哥哥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什么也没有啊。”
“骗人,看表情都知道啦。”
“……”
“好像少女一样呐……”
“混蛋……!先把发带还给我啊!热死了热死了!”
阿尔突然想起来刚才在摩天轮下撩起哥哥的刘海时,哥哥的表情。
眼睛湿润地微显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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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艾尔利克不知道弟弟阿尔方斯•艾尔利克的唯一的秘密那就是——
那天在摩天轮上升到顶时阿尔说的话。
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喜欢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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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方斯……”
因为突然听到哥哥开口,阿尔猛然抬起头。手紧紧地握着。他小心地看着爱德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却依旧闭地死死的,好像梦中呓语,还有许多未尽的话语,爱德的嘴唇微微开启。
影子在鼻间随光逃脱。
阿尔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滑过爱德小小的双唇。
好像错过这次就会有巨大的损失一般。眼前向日葵一般的金色柔美和温柔。他安静地等待自己动作的继续。终于等待到一刻,哥哥熟悉的幸福表情慢慢在记忆的镜面下,在自己的视线中不断扩大。
血却毫无预兆的直冲大脑。
吻下去的瞬间,好像嗅到了镉红色不断在血液里翻滚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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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方斯。
那个人是海德里希。
阿尔方斯。
不是我的名字吗。
为什么眼前的你在我面前呼唤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呢。
阿尔方斯。
阿尔方斯。
不要叫了,求求你,哥哥。
开口叫我阿尔啊,哥哥。
阿尔……
为什么你的表情那么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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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日日夜夜的梦里不断重复一个画面。
在某一个晴日里突然抬起头看到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弟弟阿尔。
他哼着世界上最愉快的小调,跳着最轻快的舞步,阿尔一直默默地微笑着跟在自己的身后。机械义肢和金属盔甲像一场长长的噩梦像微风一样因他们挥手而散。
头顶上方,还有一只巨大的白鸟拂过湛蓝的晴空。
像这样——即使没有妈妈,他们也学会幸福得如同散落在摩天轮里的糖果一样知足。
梦里的形状不断切换着,变幻了再变幻。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他小小地期待着。
直到出现一个阿尔方斯模样的形状。
他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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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哥哥突然睁开双眼,一把将自己用力推开。阿尔看着爱德忽然清醒一般地靠着墙壁奋力坐了起来。
用机械手拼命捂着嘴的样子真是讽刺啊。
“阿尔你……”
“哥哥,忘记海德里希吧。”
爱德突然攥紧了身下皱成一团的床单。看着弟弟再一次露出那副伤心的表情,却少了那份别扭和委屈,一脸认真的样子简直像把锋利的小刀。快要刺伤自己最脆弱的部位了。
两个人一起等待着,细微的风声从自己的耳边把那些令人反感的嗡嗡声一并驱赶。
“你在说什么啊……”
“哥哥。”
“阿尔……?”爱德清晰地发现有一行泪水从弟弟的脸颊滑下。
“混蛋,”他突然把自己的头深深扎在摁在膝盖上的臂肘中,蜷作一团,“不要哭啊……”
他也会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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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不是封存的记忆。
不用告诉我你的乐园在哪里。
我已经不再是需要遵守出门约定的那个长不大的弟弟了。
阿尔再次走上前,抚摸爱德的头发,喃喃起来。
乐园。乐园。
游乐园。
下次,再和我,一起去吧。
爱德又一次抬起了头。
声音像是穿越了一道宽敞明亮的大门。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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